鹤翔云海——谈杨德衡花鸟画的大境界

发布时间:2016-04-19 浏览量:404

  在当代中国画界,杨德衡花鸟画能画出大境界,他的画有东北人的大气,已被美术界同仁所公认。在中国花鸟画领域,大写意花鸟画凭着笔墨的张力、纵横驰骋的挥洒气势和色墨的强烈对比,产生“大气”的效果是常见的,如吴昌硕、齐白石的大写意花鸟画。然而,工整细腻的工笔花鸟画要画出大境界,叫人感觉大气,谈何容易。
  以我对杨德衡的了解,他在工笔花鸟画上的大境界,画得如此大气,首先源于他思想境界的高远和性情的朴实淳厚。在时下的中国画家群体之中,他属于能够自觉地把自己与社会主义祖国、中华民族和党的文化事业同呼吸共命运的画家。绘画创作如此,干事亦如此,记得杨德衡继晏少翔先生之后,主持辽宁湖社书画研究会工作,把书画会的工作当成他自己的事来办,举办书画展览,搞学术研讨会,做工作总结,与台湾画家搞两岸交流活动……辽宁湖社书画研究会在他的主持下,搞得红红火火,他为此倾注了巨大的精力。由此我看到了杨德衡的事业心和社会责任感。同时,在他的绘画创作思想和艺术追求之中,始终有为促进中国花鸟画创新事业而尽心尽力的使命感,我觉得这是杨德衡的思想境界获得升华、超越个人名利得失的关键,也是他花鸟画大境界的底蕴。美术理论界有人说他画的鹤“脱俗”,能脱去传统旧套。依我看不仅如此,应有更丰富的内涵,或者说起码与他把绘画创作当作一生的事业,不是争名谋利的手段,与他画鹤是带着真情实感来画,没有应景和虚情假意,与他画鹤是画鹤和他自己的生命意蕴,不是单纯的吉祥长寿的象征等有着紧密的关联。有人说他的画有东北人的大气,其实也不是所有的东北画家都能大气,大气也不仅仅是章法大势的问题,应与他的画有更深广的思想含量有直接的关系。例如杨德衡的成名之作,也是他的毕业创作《稻香季节》,我是在北京举办的“全国高等美术院校1964年毕业生创作成绩展览会”上看到的,这件作品在当时以突出的创作风貌和生活气息轰动了美术界。我后来才听说这张画最初的感受是1961年困难时期,他下乡劳动守夜,黎明前在歉收的稻田边走,惊动了白鹳鸟。但思想的升华使立意和艺术处理产生了质的变化,画水稻丰收开镰收割时惊动了白鹳鸟,画面以一群白鹳鸟从海洋波浪一样丰实的稻田里起飞远去的一瞬间,成功地表现了经过三年困难时期的广大人民对粮食的深情厚意和企盼丰收的意愿。该作品一洗旧花鸟画不是表现贵族的富丽堂皇的审美意识,就是表现士大夫文人或清雅或寥落的情感,以及富商大贾和市民文玩的闲情逸致的旧格局。此画的立意和境界与广大人民的心理、党和国家的命运同起伏共呼吸,的确在思想上和艺术上有重大突破。即使到现在,这张画给我的感染仍然保留在记忆之中。又如杨德衡画了几幅《春归图》变体画,由1983年画的1米多宽到1995年画的3米多宽的横幅,都是表现大地回春之时,丹顶鹤高飞于云海之上,回归北国故乡的情景。湛蓝的北国沼泽湿地画得像大海一样辽阔,衬托白云和飞翔的鹤群,境界在逐渐扩展。1996年末至1997年初,正值我国举国上下欢欣鼓舞庆祝香港回归祖国之际,杨德衡又为京丰宾馆画了一幅10米多宽的横幅《春归图》,由于新的意蕴的融入,他不但扩展了画的幅面,而且加大了景深,拓宽了视野,还增加了丹顶鹤的数量,境界更显得宏阔深远,其情韵如他题词所述:“悠悠大地育青苍,玉宇澄埃重晴朗。百鸟有情今更切,严冬过尽急还乡。”好个“百鸟有情今更切”,杨德衡此画以丹顶鹤群高飞的神韵、形态、节奏和景致的搭配,表现了超越于鹤与景及个人情趣的大思、大情、大境。这在目前的画家群中已为数不多,其严肃的创作态度在时下也并不时尚,可谓凤毛麟角,其寂寞之道亦属难能可贵。我想在时下的风气之中,如果没有高远的胸襟和执著的事业心,是很难做到的。
  由以上所举几件作品可以看出,杨德衡的花鸟画创作,深受他步入艺坛时美术界主流创作思想“现实主义”深入生活、反映生活的影响,他坚持深入实际生活去感受生活、熟悉生活,并使自己融入生活,以在生活中的真情实感为创作动因,从生活中提炼、创造。同时,在花鸟画创作思维上又与中国画传统的“神与物游”、“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搜妙创真”相暗合。他花鸟画意境的创造、笔墨的运用和色彩的设置,都以他在实际生活中真实的直观感受和内心情感为依托,这是他花鸟画大境界创造的重要支撑。他画鹤以野鹤为师,据我所知,他从1982年开始到1996年,先后十次到鹤乡,如黑龙江的扎龙、吉林的向海、江苏的盐城、辽宁的盘锦等自然保护区,除了看丹顶鹤的标本、抄临资料、看科教片等学习自然科学知识以外,他在鹤乡曾几次不顾生命危险深入沼泽水域,仔细观察丹顶鹤的飞鸣食宿状态,体会它们喜怒哀乐的情感变化,了解它们的生存环境、生活节奏、生活习性等。他画了大量速写,拍了许多资料,记了不少感受心得。在熟悉丹顶鹤并与之为友的过程中,他融入了真情,从而进入人鹤一体的最佳境界,并连续以拟人化的方法画了《对歌》《舞恋》《情侣》,表现鹤的恋爱三步曲。又画出《春归》《乡情》《问世》《哺育》《梦乡》《迎击》《自立》《教子》《思亲》《初试》《南归》等。这些画可以说在中国花鸟画史上,是第一次全面揭示丹顶鹤的真实生活和情感特征,表现丹顶鹤的生活情趣和生活节奏,其艺术价值不言自明。正是这些从真实生活体验出发的创作,真正突破了传统绘画“松鹤延年”、“吉祥如意”的老套,抛弃了“梅妻鹤子”、“闻声于野”之类的在野文人情调,为花鸟画开拓了新的表现领域,其功大矣。正是因为他有坚实的生活底蕴,才使他笔下的大画大境界画得那么自然而充实。有人说杨德衡画鹤“生动”,这正是他生活积累丰富,作画又动真情,如庄周梦蝴蝶,进入了天人合一的最佳状态,才使他画的鹤生动传神。杨德衡笔下的丹顶鹤,鹤耶?人耶?亦人亦鹤!在他深入生活集中画鹤的十年中,正是改革开放后,西方绘画诸派大量涌入,美术界追踪模仿成风,大家关注于新的观念,执著地在画室中做各种实验、探索新形式新风格之时。而杨德衡却不辞辛苦地多次深入鹤乡,游历名山大川,考察古代艺术遗迹,行程达二万余里,拓宽了胸怀,增长了见识,又不断依据生活感受创作他的“鹤乡图”系列作品。这本身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文化选择、文化立场和创作态度。
  绘画创作毕竟是实践性极强的活动,有了好的构思立意,必须寻找到与之相适应的表现形式和技巧方能奏效。杨德衡的成功之处,在于找到了与他所追求的花鸟画大境界相适应的表现方式、形式技巧。例如他在艺术表现上追求花鸟画与山水画有机结合。我记得1963年我们几位同学拜访郭味蕖教授时,郭先生在他不大的画室里为我们挂满了他的收藏品,一边看画一边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当谈到现代花鸟画创新时,郭先生提出花鸟画应当与山水画结合起来,强化境界美,突破传统“折枝法”的框框,扩大花鸟画的容量和表现领域。杨德衡走的正是这条路,他画的“鹤乡图”系列作品,都是把丹顶鹤的生活内容和动态形象画在特定的景物背景之中,有近景有远景,有大景也有小景,依主题而定,画起来是那么自然而自如。为适应这样的配合,他在表现方法上又采取了工笔与写意、工笔与没骨、中国画渲染法与西方水彩画法相结合的方式,在颜料和工具上也不拘常法,这对于表现丹顶鹤的生活环境特征、鹤的意态及意境的塑造,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增强了视觉的感染力。在章法经营上,他强调布陈“大势”,讲究画面的大框架、大结构。例如《对歌》的横幅画面却以竖向形式结构为主,以圆的太阳和淡淡的横云彩霞和下部横势的地面加以调节,达到相对平衡和烘托竖势的效果。画中十九只丹顶鹤有十七只是伸长脖子向天鸣叫,高挺的芦草之势助长了向天的意蕴,将《诗经·小雅·鹤鸣》的“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变成了“声闻于天”,以竖向为主的形式结构形象化了声音效果,的确有声振长空的魅力。又如《思亲》,在经营上有意压低地平线,缩小地面的面积,突出有星辰和明月的天空的空阔大势,一支孤鹤低头向月,月中有淡淡的鹤恋舞姿的幻影,境界深沉而幽远,强化了思亲的情感意蕴。在具体画法上,娄师白先生曾说:“杨先生不是完全以传统的工笔花鸟画法来画鹤。”老先生法眼,真乃一语道破个中三昧。其实杨德衡画鹤还是以工笔花鸟画法为基础,只是在具体形象刻画上有机地融入了西画画法,除了结合中国画晕染法加强明暗处理以外,有的鹤身体羽毛还出现了西方光影素描的五大调子,突出明暗交界对形体塑造的作用,但并未破坏整体上的中国画的平面化格局,“度”把握得恰到好处,使他的大画中的形象刻画更为丰富、充实。
  杨德衡在艺术上信奉“雅俗共赏”,而绘画的色彩则是最大众化的语言,他的花鸟画在用色上又融入了西方绘画色彩讲究“调子”的优势。例如:《哺育》一画用的是黄色的仿旧绢,因此背景虚的部分和画面实的部分都笼罩一层黄色调,主体丹顶鹤的画法也一改以墨晕染暗部的常法,而用白色往出提毛的方法,这样暗部留下仿旧绢的黄色,突出暖暖的黄色调,这对表现父母哺育幼子的亲情起到了烘托的作用,画面洋溢着一种动人的温馨意味。又如《南归》一画,表现北国初雪之际丹顶鹤将南返,对北国故乡的眷恋。如果说杨德衡1987年画《南归图》,画中景物还受到北国实景约束的话,那么2001年天津杨柳青画社出版的杨德衡《鹤的画法》画册刊出的《南归》,则背景变虚,突出了蓝色调,北国初雪的意境更简洁明朗。前面讲过的《春归图》大画,背景蓝中嵌绿的蓝色调,深沉纯净,面积很大,压住全画的阵脚,画得完整大气,既衬托了白鹤白云,又加强了境界纵深的视觉效果,可见色调的运用对他的大画境界所起的巨大作用。我以为这也是杨德衡花鸟画强化色彩表现力的创新手段。
  在绘画创作上,决定作品精神含量与高度的诸多因素中,创作主体的心灵境界是最为关键的。在2015年9月2日开幕的辽宁画院为纪念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而举办的双年展上,杨德衡先生拿出几件作品参展,其中有两幅特别引起我的注意。一幅是水墨小写意《远征难》,画一群大雁在空中飞行,雁的形态和表情有痛苦难行之状,画面上用淡墨喷了大片的烟雾,在团团的烟雾中,又用“白墨”喷了许多白点,颇有雾霾粉尘的感觉。这是用花鸟画的形式,表达了作者对空气污染给生命带来伤害的抗议。雁耶人耶?亦人亦雁也!此画表露了画家关注社会人生、关注生命的心灵意识。另一幅为工笔画《飞越珠峰》,杨德衡画了许多鹤,画蓑羽鹤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此画表现的是蓑羽鹤由北方飞越珠穆朗玛峰到印度过冬的情景,画上的题跋记载,这种蓑羽鹤生命力非常顽强,飞越珠峰时,有四分之一的蓑羽鹤会因飞行过度劳累而死亡,但蓑羽鹤依然每年都要飞过珠峰,完成它的生命历程。画的上部是高峻入云的珠穆朗玛峰,高山大岭充满画面,众多蓑羽鹤群自下而上地艰难飞越,还有累死的掉下来。看此画时我心为之一振,内心发出“多么顽强的生命啊!”的感叹。9月3日在家里看中央电视台大阅兵专题节目,其中有一位曾参加过平型关和百团大战的老兵,他说:“我们的武器落后,子弹也不多,凭什么能打败日本鬼子呢?就凭我们心里不怕死,敢与敌人斗的意志和信心!”听了这位老兵的话,使我联想到杨德衡画的《飞越珠峰》,领悟到生命的抗争与民族的抗争是一体的,也理解了这张画巨大的精神含量。杨德衡的《飞越珠峰》在艺术上不但做到了物我一体,同时也蕴含着个人与社会、画家与民族一体的深刻内含。花鸟画有如此的精神含量实属不易,这应当是源于创作主体精神境界的升华,境界决定高度,此言不虚也。
  杨德衡不但精于工笔,亦常画没骨画和小写意。他的老师赵梦朱,特别是钟质夫是民国时北京湖社画会重要的没骨花鸟画家,功底深厚。他们来东北任教,把没骨画传统也带到东北。现在,在东北画家群体中,杨德衡是少数传承没骨画法的画家中的代表人物,出版过专讲没骨画法的专辑,图文并茂,讲述没骨画法的程序、表现和用色规律。所以,在他的大型工笔花鸟画的艺术表现中,常因画中的季节、立意、境界的不同而灵活变换表现手法,这也是他创作上的重要特色,常常是多种手段交叉使用。他的大幅工笔画,一般来说近处的主体多用工笔画法,远处的用没骨法;景物近处用双勾,中景用没骨,最远处则全靠渲染。但是,常中亦有变,例如1997年他为北京钓鱼台国宾馆创作的5米多宽的大画《初雪图》,最近处的几丛芦苇和前面的景物用没骨画法,洗练而整体。主体部分的芦苇,则是较近的用工笔双勾,特别是芦苇后边的部分完全是掏着画,颇费气力,较远的用没骨画法,与近处的工笔双勾拉开距离,最近处的景物是渲染而成的。此画表现手段的交叉变化,加强了景深和雪意,境界完整统一。
  杨德衡的“鹤乡图”系列作品和他的大画大境界,已在全国产生较大的影响。如果说他画的其他传统题材,不论是工笔、小写意,没骨的牡丹、兰花、苹果、紫藤、水仙、海棠、桃花、山楂、玉兰等,多少还能看出有他的老师赵梦朱、钟质夫、郭西河的笔法和用色痕迹的话,那么他画的“鹤乡图”系列作品和他的大画大境界,则是了无遗痕,完全是他自己的风神面貌。我认为他在花鸟画创作方面的创新和成就,也主要体现在这部分作品上。我喜欢他这部分作品,也衷心希望他能延续下去,拓展新题材新表现领域,不断画出大境界的力作。

 

                          2015年10月于沈阳
                                   鲁迅美术学院教授、著名美术史论家  孙世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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